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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<title>余情幽梦中文网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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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<h1 align="center">序章   海市</h1>
    <div>
      <p>夜色已深，天如琉璃，明净深沉，星光点点，明明灭灭，充满动人的灵性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星穹之下，一座道观静静耸立，门楣上是“玄妙观”三个大字。主殿上首，一个老道士须发苍然，正襟危坐，台阶之下，桢姬目中露出恐怖神色，跪在那儿，身上冰环仍在，映照烛光，流光溢彩，冷酷而瑰丽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年轻男子默然挺立，纵在黑暗之中，俊美面孔仍是光彩夺目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呼！”老道士长吐一口气，徐徐张开双眼，“你回来了？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是。”夏夷则言辞淡漠，“灵虚道长，依照前约，鱼妇已经带到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灵虚打量鱼妇一眼，抚须笑道：“好，好，好！此妖害人不少，我灵虚蒙天命眷顾，修得地仙之身，自当为众生惩恶除害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夏夷则神色淡淡：“还望观主依照前约悉心劝诫，令鱼妇摒恶向善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灵虚笑道：“自当一试。然而说到底，待妖类何须如此仁厚！小过不惩，终酿大祸。我等修道中人，务以雷霆手段严惩诸妖，以儆效尤。”一面说话，一面打量夏夷则面上神色，却见夏夷则面如冰铸，毫无动容，看不出半分喜怒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待他说完，夏夷则略停了停，见无下文，方道：“观主可曾按约查访谢衣遗踪？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灵虚嘿道：“谈何容易，偃师谢衣绝迹人世已有百年之久，如今只怕骨肉俱朽，早已化归尘土，如何寻找得到？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既然不得其法，又为何与在下立约？”夏夷则目光如冰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寻找不到，却并非全无头绪。”灵虚道，“百年之前，曾有一段传闻，江陵以北纪山之中，及至中夜，常有青火雷光四散迸溅，远远观之，颇似打造偃甲之征。我之所知，至此而已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如此。”夷则沉思一下，“多谢道长，在下告辞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慢着。”灵虚真人忽道，“听闻太华山近日颇为忙碌，说是有弟子违令下山，太华上下寻访这名弟子下落。你可知道此事？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在下不知。”夷则神情淡漠，并不行礼，径自而去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走过那鱼妇身边，鱼妇受困，不得发言举动，目光如匕，恨恨将他盯住。夏夷则看也不看，风一般擦身而过，临到门前，方冷冷道：“弃恶从善，好生修炼，方有来日可图。”言下之意，竟是激那鱼妇来日找他寻仇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鱼妇满目怨毒仇恨，却见门前人影一闪，夏夷则已消失不见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这小子。”灵虚冷笑一声，望着夷则消失的方向，若有所思，“看他法术根基，分明出自太华，他矢口否认，又作何道理？他究竟是何方神圣？翻天啊翻天，若非我有你为伴，倒真要担心天降劲敌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老道一反手，手里出现一方大印，非金非玉，非木非石，其中雷电交加，光芒闪烁，似有极大力量封印其中，左冲右突，直要破印而出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翻天，翻天。”灵虚望着宝印，仿佛感慨，“普天之下，也唯有你与我志同道合。只要你仍在我手，终有一日，我必将荡尽天下妖邪！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翻天印似有灵性，灵虚话没说完，印中光芒更胜。大殿忽明忽暗，充斥闪电雷霆，电光映照之下，灵虚的面孔变得阴森可怕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鱼妇抖索一下，仿佛醒了过来，瞪大一双凸眼，恐惧地望着灵虚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莫怕。”灵虚狰狞一笑，“你要多谢我，若不是我，你这丑恶妖类至死也不过一团烂肉，岂非可怜至极？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夏夷则离开玄妙观，独自行走于深夜长街，心中忽有所感，一回头，却什么都未看到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待他走远，两个人从阴影中闪出，均着黑色夜行衣，黑巾蒙面。两人看着夏夷则消失方向，一个道：“你可能确认？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另一人道：“禀尊者，我曾在太华山远远见过他一面，据长安线报描述，错不了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先前那人道：“好！你速速回禀主上，此大功若是我二人独享，岂不美哉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那人大喜，抱拳道：“多谢尊者提携，属下遵命。”暗光掩映，显出他衣袖上纹绣的金色腾龙花纹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客栈院落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乐无异坐在石桌旁打造偃甲。他正重制“天下第一金刚力士”，造好躯干之后，念咒导入灵力。法阵光芒闪过，偃甲嘚嘚嘚地动了起来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停！”乐无异大喝一声，偃甲应声停下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打！”乐无异再发号令，金刚力士拳脚齐出，虎虎生风，一拳扫中石桌，登时掀翻桌面，一声闷响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停！”乐无异忙又叫停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嘎吱，力士眼中光亮消退，铁钳慢慢垂下，硬邦邦地杵在那儿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好！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忽听身后传来喝彩，乐无异回头，只见一旁树下，却是闻人羽迎风而立，微笑拍掌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是你。”乐无异微感吃惊，“你什么时候来的？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早来了。”闻人羽走近偃甲，上下打量，“你的偃术不赖，比你的剑术好多了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哈哈。”乐无异挠头，“哪里的话，比起谢衣爷爷来，我差得可远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你可不要过谦，短短半日，便做成了这样，百草谷偃师们都远不及你，叫我说，你是个偃术天才。”闻人羽笑道，“你的偃术可是跟你母亲学的？听说……你母亲，傅前辈的偃术也很厉害呢！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当然！”乐无异笑道，“我娘很厉害啊！她造的偃甲，连爹爹也不是对手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闻人羽笑道：“那你学偃术，是因为母亲家学之故？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这倒不是。”乐无异收拢工具零件，“其实最开始，我并不觉得偃术多了不起，因为我见过的偃甲，就算再精巧，也一眼就能看出是死物。直到有一天……”他摇了摇头，目光投向远处，流露出追忆神色，“那年，我应该是八岁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闭上眼，思绪似乎重回八岁之时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长安，清晨的阳光照射在白石街上，安详而宁静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一个七八岁的小小少年，手提一把断成两截的木剑，一边抹泪一边走过来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这少年正是乐无异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……呜，呜呜……爹爹最坏，无异再也不要理爹爹了……”无异一边抹着泪一边抽泣，“无异不想学剑，呜呜……当初明明说好的，不用学得很厉害，只要能打跑那些欺负人的坏孩子就好，爹爹说话不算数，呜呜呜呜……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街上空无一人，颇为安静，没有人被这小小孩童的伤心惊动。乐无异一路走，一路哭，越哭越觉孤独难过。终于，前方街角处，有一人转身望来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他身材颀长，白裳红氅，姿态娴雅，脸部覆以木制面具。微风乍起，灿金落叶铺满长安道路，那人衣袂飘舞，犹若飞鸟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他似乎有些诧异，这孩童为何哭得如此伤心，令他心中也有不忍之意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面具人待要开口询问，忽地听到空中传来破空之声，他伸出手臂，一只彩羽鸟儿飞来，恰好停在他左手上，他的手向下微微一沉，鸟儿栖停稳当，一张口，吐出一个男子声音：“吾友，因山洪之故，目下吾受困于骊山，未及赶至长安，还望勿怪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木鸟儿停顿一下，低头轻啄面具人手指，清了清嗓子，又道：“图志绘制将半，吾心甚喜，汝若愿稍待，可于三日后至南城门相见。友海留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说完之后，木鸟儿已开始自顾自梳理羽毛，泰定自若、淡然娴熟，显然已传话多次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面具人有些无奈：“唉，十次约倒有八次迟来，不是记错日子就是记错地点，真不知他绘的图志能有几分可信？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鸟儿似乎听懂了，歪头打量面具人，像是在问：这句话要不要传递？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乐无异为面前奇景所慑，走近面具人，呆呆看着那鸟儿，早已忘了哭泣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见面具人望过来，乐无异伸出手，指着偃甲鸟：“那，那是什么……小鸟，好漂亮！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面具人回头看看无异，微微一笑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乐无异道：“那是……木头做的？跟真的一样，还会自己动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面具人微微吃了一惊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他制作此鸟时，力求逼真，以竹木为框架，饰以真正鸟羽，何况此鸟动作灵活，足可以假乱真，寻常人绝看不出其间差别。面具人忍不住问道：“孩子，你是如何看出来的，莫非，你学过偃术？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乐无异摇了摇头：“寻常鸟儿都不会这么飞，”似乎察觉面具人询问之意，乐无异连手带脚比画着，“一般鸟儿是这么飞——”他身体下蹲，然后一顿，接着轻轻向上一耸，保持一个静止不动的姿态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但是这只鸟儿是这样飞的——”乐无异双腿弹地，跳起身来，落地之时，猛地一顿，静止不动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面具人瞬间看懂了他的意思，内心讶异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此鸟虽然精致，却终究只是偃甲，鸟类翱翔天际，主要依赖对气流的感应和控制，此乃天赋。比如鸟类落下时，沿着气流，双翅鼓动；寻找落足点时，则往往重心下沉，随后依靠双翅最后一丝扇动之力向上，整个动作行云流水，极为自然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偃甲鸟则不同。其飞翔主要依赖灵力鼓动气流，落下之时，便是直接落在立足点上，动作相对生硬。先前偃甲鸟落在他手上时，他的手一沉一抬，正是化解落地冲势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如此观察入微，于他而言，半分不难，习惯已成自然。然而眼前孩童，分明稚龄，尚且不懂言语表达，却已能瞬间洞悉要点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如此天赋，万中无一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只是这孩子眼下哭哭啼啼，鼻涕眼泪糊了满脸，花脸猫儿一般。面具人自是可怜，又隐约好笑，蹲下身来，看着乐无异的眼睛，道：“孩子，你是谁家的？你怎么哭了？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呜，呜呜……”乐无异想起方才的伤心事，忍不住又大哭起来，“无异不要再学剑了，一点儿意思都没有，还老是被骂，呜呜呜呜呜……无异就想天天发呆，养养花，种种草，看看鸟……”低头看看断剑，“爹爹把娘亲师父给无异做的木剑砍断了，娘亲要骂无异的……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面具人道：“孩子，这把木剑给我看看可好？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嗯……”乐无异抽泣着将断剑递给面具人，面具人一眼瞥到上面的纹章，不由得吃了一惊，随后下意识地看看不远处乐府的方向，若有所悟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面具人莞尔：“原来你是……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乐无异挠挠头：“是什么？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面具人微微一笑，站起身来，仍弯着腰，轻轻摇了摇手指：“不告诉你，秘密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乐无异道：“可是……我的剑？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面具人接过乐无异手上木剑，翻来覆去看了一回，方道：“孩子，这木剑坏得彻底，就算是我，一时也难以将它修复如初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乐无异大哭：“呜呜呜哇！”却比方才还要伤心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唉，”面具人叹了一口气，“你这孩子……既然是你爹爹砍断的，与你没有关系，你为何要哭？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这回乐无异索性号啕起来：“呜呜呜呜，娘亲会说是无异剑术没学好，所以才躲不开爹爹的剑……呜呜呜哇……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面具人扶额：“这……好吧，也不算全无道理。”想了想，将手伸到无异面前，手心里放着那只偃甲鸟，鸟儿歪过头，活物似的端详无异，“孩子，别哭了。方才看你喜欢这只偃甲鸟，若将它送给你，你要不要？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无异抽噎着，看着手中的偃甲鸟，又是高兴又是难为情：“呜，呜呜……要……”说着忍不住伸手去拿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面具人却一合手，将偃甲鸟又握在手里：“好孩子。但是，我这偃甲鸟很是贵重，不能白白给你。作为交换，你须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什么事？你先说了，无异才知道要不要答应……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哈，你小小年纪，倒是伶俐得很。”面具人看着乐无异的眼神，“孩子，终有一日，你会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，遇到你要回护的人。到那时候，若你手无缚鸡之力，可怎么办才好？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乐无异想了想，摇摇头：“爹爹很厉害，娘亲也很厉害，有他们在，不会有事的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面具人摇头：“那么，若爹爹娘亲遇到比他们更强的敌手，该怎么办呢？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那……那样的话……”乐无异想了很久，沮丧道，“那样的话……无异……无异也不知道，怎么才能保护爹爹和娘亲……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面具人摸摸无异的头：“所以说，男子汉立身于世，需得有一项足以立身的技艺。往后你要听话好好练剑，不许再为这个哭鼻子了，能做到吗？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这就是无异要答应的事吗？可是，”乐无异低头看着自己拧来拧去的脚尖，“无异不喜欢学剑，真的不喜欢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那，你喜欢什么呢？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乐无异想一下，看到那只偃甲鸟，眼睛放出光来：“我，我要学做小鸟，要做出一个大大的，一定比爹爹更厉害！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呵……”面具人叹息，似乎有些惊讶，又有些欣慰，“你要修习偃术吗？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嗯！”乐无异重重点了点头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面具人轻轻一笑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亦无不可，从你心意便是。”面具人手掌轻轻一托，偃甲鸟双翅一扇，飞进无异掌心，在乐无异掌中轻轻啄了两下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它，它在看我，好厉害！”乐无异欣喜地看着偃甲鸟，一动也不敢动，生怕它一下子便飞走了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你也是个小小男子汉，可不许反悔。”面具人道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谁会后悔啊？”乐无异看着偃甲鸟，不舍得移开目光，“你看着吧，我一定会做出来给你看——你要教我哦。”说着抬头望向面具人，眼中满是期待和热切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面具人温言道：“我只是偶然经过，不会久留。你娘亲便是一位偃术大师，你只管求她教你便是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这样啊。”乐无异嘟嘴，有些失望，“嗯……也不是不可以啦，无异知道，娘亲是很厉害的……等等，你认识我娘亲？你到底是谁呀？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呵，这却不能叫你知晓。我素有苦衷，不得不隐姓埋名。不过，若有朝一日你偃术大成，或许能够知我名姓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哦，无异明白了，”乐无异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，“爹爹说过，有一种叫‘隐士’的人，明明很有本事，却由于某些缘故，不得不躲起来——大哥哥，你是隐士吗？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面具人一顿，微笑道：“也差不许多吧。那今日之事，便算作你我密约，你须得替我保守秘密，不可令你家人知晓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乐无异用力点头：“嗯嗯！无异一定不会告诉爹爹和娘亲——”忽然看到掌心中偃甲鸟扑棱翅膀，一跳一跳的，“嘻嘻，它翅膀摸上去好软好滑，像真的鸟一样！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那……等无异学会造小鸟以后，能不能拿去给你看？你家在哪儿？”乐无异抬起头，那面具人却已消失无踪。乐无异左右张望寻找，“喂——你在哪儿——喂——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白石小道空无一人。熏风过耳，金叶飘零，恍如梦境一场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那位面具人，后来有再出现过吗？”闻人羽问道。  <p>“没有。”乐无异摇头，“他的事，除了你我没告诉第二个人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一个也没有？”闻人羽道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没有，这是我答应过的啊。面具人说我娘亲也精通偃术，回家之后，我想方设法缠着她教我。我娘虽然奇怪，可也没起什么疑心。”乐无异抬手，幻化出当年那只偃甲鸟儿。只见它羽毛鲜艳，光洁如新，显然多年来保管得宜，“后来，仿照这只鸟的样子，我又造了几只，用来传信，对了，你也见过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闻人羽望着金刚力士微微出神，忽道：“无异，你不觉得……戴面具的男子有些像一个人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谁呀？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大偃师谢衣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果然，你也这样想？”乐无异怏怏道，“谢衣爷爷的偃术，近乎天人之境，思来想去，也只有他，能做出这般鸟儿。但是，那面具人听声音很是年轻，举止也不像老人，而谢衣爷爷——他一百年前就已经是成名的大偃师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闻人羽看着乐无异，欲言又止。青春常驻、永生不死，的确闻所未闻，可世间诡秘之道无数，加上十八年前捐毒……但看着乐无异满面失望，又有些不忍，开口说道：“但我听说，偃术大师一般也精通术法，而那些成名仙家，别说几十几百，就连上千岁也是有的。何况，你想，二十年前，谢衣前辈还做了竹笋包子号呢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对啊——”乐无异恍然，吃惊地捂住额头，“如果那面具人真是谢衣，我、我……我要——”张口结舌，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闻人羽笑道：“别急，慢慢想，我们现在不正是在找谢衣吗？总能找到他的！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乐无异听了，也振奋起来：“不错，我们这就去找！先去海市！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乐无异大步走开，走了几步，忽然发现闻人羽没有跟上来，站在原地无语地看着他，乐无异醒悟过来：“啊，摇钱树在哪儿？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我查探过了，摇钱树在城西南一条冷僻巷子里，本是一棵平常无奇的大槐树。只是每隔一段时间，都会莫名被人挂上铜钱。奇怪的是，那些铜钱大有灵性，即便被人拿走，也会自己回到树上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有这种事？”乐无异笑了起来，“这就叫作‘事有反常必为妖’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不错。”闻人羽微微一笑，“或许彗明没有骗人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好极了。”乐无异对准金刚力士，念诵几句咒语，偃甲身下一亮，法阵涌现，阵内光华流转，灵蛇似的缠住偃甲，噼里啪啦，偃甲迅速变小，最终缩成一团。乐无异从容拾起，揣入兜里，说道，“好了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闻人羽一边瞧着，不胜佩服：“偃术之妙，巧夺造化，真是令人叹为观止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我还差得远。”乐无异笑道，“换了谢衣爷爷，纳须弥于芥子，那才叫厉害呢！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出了客栈，两人穿街过巷，边走边聊，这时夜幕降临，华灯初上，街上仍到处都是行人，熙熙攘攘，好不热闹。见时间尚早，两人也不急着赶路，尽情游赏着城市之美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边走边聊，到夜幕深沉，行人减少，街上阒无人声时，两人来到摇钱树前，只见摇钱树上满是铜钱，被风一吹，叮叮当当作响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还真的是摇钱树呢。”乐无异道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咦！”闻人羽盯着墙上彩绘，似乎大为惊异，“这个，这个……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怎么了？”乐无异瞧着闻人羽茫然不解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这些画，我白天来时根本没有。”闻人羽抬头看了看天，“没错，到子时了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子时到了？”乐无异说道，“莫非这图画是个机关？”他细看彩绘——飞虎翼蛇，腾龙孽蛟，另有一扇门户，门内鬼怪横行、狰狞可怖。“你看这儿！”乐无异指着画中一条长着翅膀的大蛇，“这条蛇的左眼没有眼珠！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对。这图画完整无缺，而且右眼完好，应是故意未曾点睛。”闻人羽一点就透，“画蛇不点睛，这就是机关！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乐无异看了看“海市信物”：“没有眼珠，印一个如何？”不待闻人羽回应，拿起印鉴，摁在蛇眼之上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别……”闻人羽变了脸色，却是拦阻不及，“糟了！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蛇眼迸发强光，一整幅图画都动荡起来，画上的大门向外浮凸，由虚变实，渐渐化为一道门户——门内光焰喷吐，七彩纷纭，玄奇奥妙，深不可测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呵！”乐无异又惊又喜，又觉得意，“看见了吧？海市大门！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真莽撞。”闻人羽瞪了他一眼，“我们离墙这么近，万一藏有险恶机关，你连躲都来不及！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走了数步，豁然开朗，前方出现一座瑰丽都市——城市建在海上，下面波涛汹涌，上方虹霓交织，珊瑚成林，明珠砌地，翡翠为墙，白玉嵌壁，金顶银桥七纵八横，瑶宫贝阙延绵无尽，佛家之七宝、道门之仙境，全都不足形容其万一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真、真……”乐无异张大嘴巴，饶是他惯见富贵，仍是震骇难言，半晌才说出话来，“真是太奢侈了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眼前的这些客人都是妖怪，下有横行巨蟹、绿毛蜘蛛、直立猛虎，上有四爪腾蛟、六翼飞蛇、七彩妖鸾，另有许多不知名的精怪，出水上天，各行其是，来来去去，繁忙得不知所以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乐无异惊叹：“哇！这儿可真多人！不对，真多妖！有螃蟹，有蜘蛛，有长着翅膀的肉团……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闻人羽道：“这话不要随便跟人说，万一被发现初来乍到，会有麻烦的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嗯嗯嗯嗯！”乐无异忙不迭点头，紧紧闭上嘴巴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两人一边闲逛，一边不住赞叹，只恨分身乏术，恨不得同时化身数十，将一切热闹收于眼底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到处都是人流和妖怪，两人几次被挤散，后来乐无异索性拉起闻人羽的手，闻人羽微微一挣，没有挣脱，索性也就由他，大大方方地并肩而行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只觉到处都是奇珍异宝，什么都想买，于是什么都没买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你们是寻常人？”一个瓮声瓮气的嗓音传来，二人吓了一跳，左顾右盼，却不见有人说话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混账，看这边！”嗓音再次响起，似乎就在左近。乐无异循声望去，说话的竟是一个泥人，立在一个摊子旁边，僵手僵脚，眉眼生动，因为受了忽视，正在吹胡子瞪眼地大发脾气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闻人羽慌忙伸出食指，“嘘”了一声，轻声道：“泥人兄，别大声，惹来其他人可不好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什么泥人兄。”泥人怒气不减，“我叫土行贞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土行贞。”乐无异不解，“你一个泥巴人儿，怎么开口就气冲冲？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你懂个屁！”土行贞说，“没听过吗？泥菩萨也有土性！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好，好。”乐无异居然无言以对，“算你有道理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土行贞说：“既是寻常人，就不要乱逛。这里鱼龙混杂，妖怪有好有坏，纵然海市里不便动手害人，如果被它们盯上，出了海市一样逃不过毒手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土行贞说话呛人，却是一片好心，闻人羽由衷说道：“多谢土先生指点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乐无异和闻人羽手拉着手，看着土行贞的摊铺，只见空空荡荡，并没有什么宝物，乐无异道：“你的生意真好，宝物这都卖完啦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闻人羽却指着道：“无异你看，那对金麒麟可爱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乐无异弯腰细看，喃喃自语：“龙头、鹿角、狮眼、虎背、熊腰、蛇鳞、马蹄、牛尾，咦，真的是麒麟，很考究呢！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咦，”土行贞吃了一惊，看着两人，“你们看到的是什么？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土行贞一惊一乍，倒把两人也唬得一惊一乍，两人都手指摊位上那唯一一对金麒麟：“金麒麟啊！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啊——哈哈哈哈。”冷面冷口的土行贞放声大笑，又把两人吓了一跳，乐无异拉拉闻人羽的手，闻人羽明白过来，心知这多半是个疯子，还是早走为妙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两位别走别走，”土行贞跳出来拦住两人，道，“我这铺子叫作‘阴阳如意铺’，所见即所得，所有货物只对结伴而来的有缘人开放，两人眼里有宝物，这铺子里便有金银出现，心中有杀气，就能看到刀剑，心中无所有，眼前无所有。不过如意铺开了十几年，有兄弟来的，姐妹来的，父子母女来的，仇敌对头来的，不知买走了多少宝物，唯有这对同心同德金麒麟，始终没有被看到过，更没有被买走过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乐无异见他巧舌如簧，又太过玄异，担心被骗，看看闻人羽，却见她眼中颇为喜爱，便道：“好吧，被你说动了。这对金麒麟多少钱？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土行贞摇了摇手指：“这宝贝不卖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啊？”乐无异抓头，“不卖为什么要放出来呢？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土行贞道：“君之所弃，我之所取。海市的规矩是以物易物，所以……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闻人羽道：“我们并没有什么宝物交换，这对金麒麟恐怕是买不了啦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乐无异早知闻人羽确是喜欢，但他才被彗明骗过，见土行贞笑吟吟看着自己，心思一转，下意识摸了摸晗光，道：“你也想要这剑？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土行贞摆手道：“这剑杀气太重，我可不敢要。小店只图个开张大吉，两位身上不管有什么宝物——东西，都可以交换试试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乐无异看看闻人羽，用眼神交换了一下想法：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偃甲蛋？不行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偃甲器具？不行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闻人长枪？不行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……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小黄？更不行，将来还要还给竹笋包子号的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有了。”乐无异眼中亮光一闪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乐无异咳嗽一声：“我有一宝，用料考究，五金三铜一锡一银，此物学名‘银条’。未知可否与老板以宝换宝，以物易物？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土行贞道：“好！公子有缘人，这笔买卖便成交了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乐无异掏出一根银条，想了想，又掏出三根：“这些够不？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够够够！”土行贞接过来，又将金麒麟递给乐无异，“传说这对麒麟哪，还能令有情人两心不渝，也算个稀罕物件。小哥好生收着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哈哈。”乐无异喜得眉开眼笑，接过来便递给闻人羽，“闻人，收着！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闻人羽却转过身去：“你买的，你收着吧。我看你啊，这般花钱法，早晚要把全身宝贝都当掉。”说着，转身往前行去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乐无异挠挠头，将金麒麟收到怀中，嘴里嘟哝道：“明明是看你喜欢才买的，给你又不要……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土行贞劝道：“小哥莫急，有缘不在早晚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啊？”乐无异却没听清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我说，你们两个要小心，”土行贞却已不肯多言，“今天‘博卖行’开市，尤其混乱。听说来了好几个极邪毒的妖怪，我劝你们快快离开，不要跟它们遇上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闻人羽停下脚步，回身道：“多谢指点。但不知这博卖行是个什么东西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博卖行是公西先生创办的，专门售卖奇珍异宝。”土行贞停顿一下，“公西先生先创建博卖行，后来生意做大，一时兴起，便建了海市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乐、闻二人对望一眼，均感惊讶，同时心生好奇，都想瞧一瞧博卖行。土行贞看出二人心思，连连摇头，唉声叹气：“不听老人言，吃亏在眼前，你们两个小东西早晚要吃大亏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他絮絮叨叨，说个没完，闻人羽匆忙道别，拉着乐无异走向他处。路上奇妖怪兽不计其数，一条美女蛇看见无异，大送秋波。乐无异看见它的蛇尾巴，吓了一大跳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一只金光灿灿的大蛤蟆口角流涎，蹲在路边，目不转睛地盯着二人，忽然跳到乐无异面前，张口叫道：“公子留步。”嘎声嘎气，带点儿蛙鸣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你叫我？”乐无异身在妖国，不敢大意，停步之际，右手握上剑柄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在下金不换。”蛤蟆盯着晗光，目光贪婪，“公子剑未出鞘，剑气已然波及数丈，真真是一口上好的古剑，不知可否卖给在下？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你想买我的剑？”乐无异大感惊讶，沿途不少事端都因晗光而起，匹夫无罪，怀璧其罪，不止人类觊觎，没想到妖怪也对此大感兴趣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是啊。”金不换鬼鬼祟祟地掏出一支如意，“我用这个七宝如意跟你换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我要如意干什么？”乐无异随口敷衍，“如果有诚意，就出个大价钱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话音刚落，晗光剑闪过一道微光，有如人眼里泛起的怒意。乐无异浑然不觉，闻人羽站在一边却看得清楚，心中怪讶，刚想提醒乐无异，可那光芒一闪即逝，宝剑忽又暗淡下来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小哥如果不喜欢宝物。”金不换伸出手掌，比了个数字，“我用银子买怎么样？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四十两……”乐无异跟闻人羽上街几次，见过闻人羽讨价还价的本领，这时有样学样，虚张声势道，“四十两？唔，我想想，大约够给你瞧一眼吧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四十两？那也太瞧不起我金不换。”金不换见这一对少男少女分明是砍价的老手了，慢条斯理道，“多些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四百？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再多些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什么？”乐无异惊讶，“你出四千两？”虽然乐无异无意卖剑，听到这个数字也不由得咋舌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金不换见他诧异动摇之情不像作伪，打蛇棍随上：“一手交钱，一手交货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乐无异委实难以拒绝，他虽然对银钱向来并无多大概念，但四千两……就他所知，父亲每年俸禄也不过数千两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那，我想问一下，鱼妇的一对眼珠，大概多少钱？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金不换看起来是吃定乐无异了：“鱼妇眼珠啊，前些年还好些，后来京师中二皇子妃说这玩意儿能养颜，流传出一张美容方，要用它做药引子。从那以后，鱼妇越来越少，如今二百两银子不见得能买到一对。”
      <p>乐无异在心中默默换算，二百两一对，四千两就是二十对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卖卖卖！我卖！”乐无异将剑递给金不换，“一手交钱一手交货！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无异，不要！”闻人羽急忙阻止，道，“这把剑对你非常重要，万万不可——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乐无异道：“如果遇到敌人，还有我的偃甲呢！何况，闻人你的长枪也不是吃素的！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不是——”闻人羽急道，“这把剑……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四千两哎，”乐无异道，“那可以救二十个鱼妇呢！”乐无异平时看上去没什么主意，一旦下了决定，却是九头牛都拉不回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金不换见两人争执，唯恐反悔，急忙伸手——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铮，晗光全无征兆，发出一声激鸣。众人吓了一跳，金不换后退两步，瞪着古剑，又喜又惧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嗡，晗光又鸣一声，通身迸发出刺眼的强光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这是……这是……”乐无异以手遮眼，不胜骇异，忽听咕咚一声，金不换口吐白沫，栽倒在地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剑光继续变强，笼罩数丈方圆，闻人羽心生警惕，抖出长枪，严阵以待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光芒向内收拢，倏忽凝结成一个人形，虚空飘浮，起伏不定，进而光华散去，一个少年男子悬浮半空，衣饰高古，貌若孩童，双眼闭合，神气冷肃，四周缭绕电光，宛如雷神降临。几道雷电纹在他脸上缠绕，形如豹纹，越发显得气势惊人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什么鬼？”乐无异大惊，“剑里、剑里出来一个小孩？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哧，一道闪电落在他的脚前，乐无异骇然跳开，瞪着少年大为恼火。闻人羽一闪身，挡在乐无异前面，厉声喝道：“何方妖怪，胆敢作祟？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别，闻人！”乐无异说道，“别吓着他，他只是个小孩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少年眉角一跳，张开双目，眼中满是怒气：“孩你个大头鬼！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乐无异不满道：“喂，就算你是雷公，也还是个小屁孩，怎么这样说话？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少年长发飞扬，衣裳狂舞，似乎难掩心中恼怒，径道：“收起晗光！往后不可再打卖剑的主意！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你是谁？”乐无异大感不平，“我卖我的剑，关你什么事？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哧，一道闪电击落，正中乐无异的脚背，一股痛麻弥漫腿脚，乐无异登时单膝跪地，吃痛道：“不卖，不卖就是了！你、你冷静点儿，别冲动，有话好好说！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吾乃禺期，古剑晗光之剑灵。”少年口音奇特，用词古奥，“吾之寿数，上达三皇，绵延千载，尔乳臭未干，有眼无珠，胆敢小觑吾身？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剑灵？”乐无异莫名其妙，“是不是那种……像是剑成精之类的东西？”想一想，急忙又道，“你是怎么来的？偃甲能有偃甲灵吗？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闭嘴！”禺期大怒，一挥手，闪电劈下，无异身侧一根木质栏杆应声化为焦炭，断裂四溅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乐无异张口结舌，方知先前一击留足情面，下意识伸手拔剑，以图自保，不料禺期冷冷一指，晗光摆脱乐无异的五指，嗖地飞到半空，光华明亮，羽毛似的静静飘浮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呃！”乐无异盯着飞剑，恍然大悟，“你、你跟这把剑是一体的？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十数年来，吾宿于剑中，神灵不灭，尽知始终。”禺期怒不可遏、声色俱厉，“尔之经历，吾无不目睹，数逢危机，吾亦暗中相助。尔不知恩，妄以晗光利器化为斧凿，斫木剖石，污我神锋。吾苦忍至今，无非念尔年幼，屡屡加以宽宥。尔今利令智昏，竟以神剑货贷，铜臭之气，浊不可闻，晗光清名千载，竟而受辱于人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你好好说话，”乐无异只觉这人不讲道理，没好气道，“我知道了，难怪有人说晗光是邪剑，原来剑里真有一个邪灵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放肆。”禺期扬手，闪电落下，这一次乐无异有了防备，机警跳开，躲过一劫，嚷嚷道：“我知道了，他们都是你用雷劈死的！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禺期更怒，徐徐扬起手来，指尖闪电凝聚，纵横萦绕，暴涨如球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前辈且慢。”闻人羽一边旁观，这时挺身而出，“无异年少，不知轻重，卖剑的确不对，但事出有因。何况，前辈藏身剑中，不为世人所知，常言道，不知者无罪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小女子所言甚是。”禺期观她眉目，若有所思，神情略有软化，“汝相剑之术直达根本，毕竟不是萧鸿渐那等凡夫俗子可比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前辈谬赞。”闻人羽趁乐无异不察，悄悄伸手做了一个“敬剑式”，两个拇指相对，向禺期稽首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唔。”禺期略略点头，“不必作态，人心幽微，吾当观后效。历代剑主横死，多因世人贪婪。”注目乐无异，“匹夫无罪，怀璧其罪，晗光来历不凡，非尔所能知晓。尔等屡屡泄露宝光，显示神锋，势必惹来贪心恶徒，招来杀身惨祸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行了，行了。”乐无异道，“小孩子家家，跟我妈一样唠叨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尔……”禺期强忍怒气，“横祸飞来，勿谓言之不预也。”一晃身，光芒闪过，形体消失，一团云光托着晗光冉冉下降，落到乐无异面前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乐无异迟疑一下，接过古剑，忽听金不换哼哼两声，爬了起来，摸了摸疙疙瘩瘩的脑袋，茫然问道：“奇怪，我怎么在这儿？”不理乐无异，咕咕哝哝地向远处跳去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哎，你还……”乐无异刚要招呼，忽见晗光剑芒又闪，心中一惊，到嘴的话咽了下去，小声说道，“什么剑灵，这么暴躁？卖个东西也不许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你可别招惹他。”闻人羽说道，“这禺期能耐很大。看样子，金不换是这海市的地头蛇，可禺期竟能抬手之间，让他昏迷失忆，道术修为远胜你我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啊！”乐无异一拍脑袋，两眼放光，“这个剑灵这么厉害？如果让他帮我驱动偃甲……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话没说完，晗光剑芒暴涨，透出勃勃怒气，乐无异忙说：“行了，行了，禺大爷你好好休息，偃甲我自个儿想法儿，决计不敢劳动你的大驾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这么一说，剑光方才暗淡，乐无异松一口气，只觉头痛——剑中竟有邪灵，而且看他的样子似乎跟定了自己，丢也不能丢，卖也不能卖。据说这晗光历代剑主都遭横死，莫非自己时乖运蹇，也要步他们的后尘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乐无异正闷闷不乐，闻人羽则猜到他的心事，说道：“车到山前必有路，再说，我看禺期口恶心善，并无恶意，如果真是邪灵，又何必告诉你这么多事情？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乐无异道：“对了闻人，你刚才说晗光剑不能卖，难道你早看出了它有邪灵？”乐无异笑道，“那你的眼力可算是大相剑师啦！哈哈！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闻人羽面红耳赤：“那、那个……我没有看出啦，不过那天如果不是他，我们可能早就葬身狼腹了。而且，这是你父亲……赠的剑，怎么可以说卖就卖掉呢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乐无异点了点头，转而想起老爹：“唉，说来，老爹小时打断我的木剑，如今又送我一把邪剑……”说着默默不语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闻人羽早前闲聊时听乐无异说起过乐绍成拆了他偃甲室的事，见他黯然，知道他还是有心结，便拉起他的手，道：“好啦好啦。你爹若是不打断你的木剑，你不哭鼻子离开乐府，就遇不见谢衣前辈了，你也就不会学到你最爱的偃术了，又哪里有后来的际遇呢。而且，从小到大，你父亲不是事事为你着想吗？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那自然，爹娘从前待我可好了。”乐无异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，“我定要找到谢衣爷爷，学成惊天动地的偃术，到时……嗯，造出一个跟我一模一样的偃甲来，两个一起站在老爹面前，说：‘老爹啊，你猜猜哪个是你亲儿子？’”想到兴奋处，乐无异嘿嘿直笑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嗯。”闻人羽道，“正巧，土行贞说博卖行开市，我们也去瞧瞧热闹。若是桢姬也在，我们总要将它救下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好哇。”乐无异转愁为喜，“去瞧瞧，去瞧瞧。”他少年心性，一时间，关于晗光的顾虑也丢到爪哇国去了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本要询问路径，谁想众妖百川归流，全向一个方向拥挤，倒省得问路。两人跟着人流，不久，到了博卖行的大门外，门口挤满了妖怪，大多在跟一只大鼠妖讨价还价。鼠妖一人大小，披金戴银，珠宝琳琅，两只眼睛有如火炭，红光闪烁，灼灼逼人。在他身边，另有若干鼠妖，体格较小，服饰也简陋不少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金砖！”一头蛟龙瞪着灯笼大小的龙眼，冲着鼠妖喷云吐雾，巨大的爪子攥着一个水玉宝环，玉质通明，水光流转，如涛如潮，须臾变幻，一瞧就是罕有的宝物，“这枚无相水环不够格进博卖行？你他娘的再说一遍。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不够格，不够格。”鼠妖金砖的声音尖利刺耳，“一块破石头就想进博卖行？精木蛟你做梦去吧！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气死我也！”精木蛟张大嘴巴，喉间水光闪动，金砖鼠一扬手，漫天金光浮现，无数金钱雨点似的下落，每一枚都金红发烫，俨然刚刚出炉，劈头盖脸地撒在精木蛟身上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精木蛟嗷嗷惨叫，浑身腾起白烟，鳞甲片片残破，甚至燃烧起来。他团团乱转，怪吼连连，顾不得再跟金砖纠缠，一摆尾巴，乘云逃走，金雨无休无止，紧追不舍，精木蛟身影消失，哀号声仍是远远地传来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谁还敢坏规矩？”金砖一扬手，金光从远处收回，两只红眼睛环视四周，一众妖怪各自屏息凝气，流露畏怯神情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哼！”金砖得意扬扬，尖声叫唤，“下一个……”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妖怪们均带了宝贝，大多自觉不如“无相水环”，只怕受到奚落，羞答答地不敢上前。</p>
      </p>
      <p>“闻人！”乐无异回头问道，“你有什么厉害的宝贝没有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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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<p>闻人羽摇头道：“没有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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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<p>乐无异大为泄气：“博卖行多半看不成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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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<p>“借过。”一个冰澈冷漠、疏离淡淡的声音从后响起，两人回头望去，均是双目一亮，竟是夏夷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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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<p>“好啊！”乐无异一见他，登时涌起旧恨，“可找到你了！你怎么会在这儿？桢姬呢？你真的挖出它的眼睛，是修道，还是卖钱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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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<p>意外相遇，夏夷则微微一怔，不愿多作纠缠，索性将话说个明白：“日前鱼妇为害江陵，在下受玄妙观灵虚道长之托，前往缉拿。如今鱼妇已交由灵虚道长训诫教化。若是不信，大可去玄妙观，一问便知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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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<p>乐无异见他说得言之凿凿，将信将疑，想到先前闻人羽所说，又觉自己错怪了人，道：“那桢姬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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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<p>闻人羽已止住乐无异，夏夷则向闻人羽微微颔首致意，迈步越过两人，径直走到金砖面前，伸手入怀，取出一颗珠子，径约寸许，晶莹剔透，中有阴影盘绕，如龙如蛇，十分奇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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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<p>“天眷神珠。”金砖盯着珠子，大为兴奋，“听说数年以前，它落入了太华某弟子手中。喂，你是从哪儿得来的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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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<p>“赌约所得。”夷则口气冷淡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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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<p>“与谁相赌？”金砖刨根问底。夷则瞥它一眼，冷冷不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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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<p>金砖讨了个没趣，交还宝珠，爪子一挥：“进去吧！”夷则微微欠身，大踏步走进博卖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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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<p>“岂有此理！”乐无异愤愤不平，“一颗珠子就能混进去？”“那可是天眷神珠。”闻人羽沉吟一下，“你真想进去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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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<p>“是啊。”乐无异说道，“都到了这里，怎么能不进去呢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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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<p>闻人羽看了一眼晗光，欲言又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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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<p>乐无异见她神情，恍然道：“你让我用它试试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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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<p>“此剑不同寻常。”闻人羽说道，“海市里没几件宝贝比得上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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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<p>“可是剑里那家伙……”乐无异抓了抓头，对古剑说道，“唔，小兄弟，借你宝剑一用，混进博卖行如何？你要不同意，只管跳出来反对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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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<p>晗光木沉沉的，并无一丝光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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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<p>“不作声就是默认喽。”乐无异拍拍晗光，“谢啦！”晗光仍无动静，乐无异放下心来，大摇大摆走到金砖面前，递上晗光古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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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<p>看见晗光，金砖一愣，火红眼珠闪过讶色，伸手拈着鼠须，半晌不发一言。“怎么？”乐无异心里打鼓，“这把剑不够格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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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<p>“哼。”金砖抬头打量无异，“这把剑是你的？”“是啊。”乐无异故作镇定，“有什么不对？”“晦气，晦气。”金砖冷冷说道，“如此宝剑，居然认了一个黄毛小儿为主，真是明珠暗投、暴殄天物。”金砖挥挥手，“罢罢罢，进去吧，仔细抱好，别叫人抢了！”乐无异回身，拉起闻人羽的手，大摇大摆地进去，金砖也未阻拦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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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<p>闻人羽忍不住有些诧异：“为何竟如此轻易便能进来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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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<p>“好了，好了，时间已到，拍卖会马上开始！”金砖大声嚷嚷，“谁还有宝贝，快点儿拿来给我鉴赏，有言在先，过时不候！”无妖上前，金砖正待关门，一位绿衣男子走上前来，金砖挥挥手，“哎，傻站着干什么，看你这一身咸菜叶土里土气，是打哪个穷乡僻壤来的？不懂咱博卖行的规矩？有宝贝亮宝贝，没宝贝一边站着去，别挡客人的路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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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<p>绿衣男子看他一眼，冷笑一声，挥挥手，手中已多了一支珊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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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<p>金砖打量两眼，摸了摸自己的辫子，啧啧有声：“我还当什么宝贝，原来就是支龙骨珊瑚哪……到底是小地方来的，哼。进门先在柜上换了筹码，无事切莫乱走，当心冲撞贵客。进去吧，可别说小爷欺你外乡人——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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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<p>绿衣男子进入博卖行，金砖大声说道：“时间到了，拍卖开始。关门！”金砖吱吱尖笑，一扬手，轰隆，大门关闭，金光烈焰升腾，化为一道巨大的封印。
